我的母亲

简介

老槐树下，母亲把最后一把稻谷装进布袋。她弯腰时脊背像被风折断的竹子，却始终挺着。儿子蹲在门槛上，看着她把布袋往肩头扛，动作笨拙得像在试探什么。二十年前的秋收，父亲在矿难里化成一抔灰，留下的债单比稻谷还沉。母亲用皱纹里的汗水还清债务，把儿子的学费换成几把干瘪的稻穗。 村里的石匠总说她命硬，可她硬是把裂开的灶台补成完整的。夜里磨镰刀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骨头，却总在黎明前停住。儿子记得那些年自己总在梦里跑，梦里母亲的背影被晨雾揉碎，化成无数透明的茧。直到某个暴雨夜，他撞见母亲在泥泞里挖地窖，指甲缝里嵌着黑土，怀里抱着发霉的红薯。她没解释，只是把湿透的衣裳裹住他冻僵的脚踝。 县城中学的围墙很高，母亲每次送饭总要踩着板凳才能够到栏杆。她总说城里孩子吃得好，却不知自己连饭粒都嚼不碎。儿子在作文里写过母亲的手，那双手能捏碎石子，却捏不碎他递来的成绩单。直到高考放榜那天，母亲在晒谷场用草绳捆扎试卷，手指被墨水染成黑色，像在给枯枝上色。她没问分数，只是把煮熟的鸡蛋塞进他书包，蛋壳上还沾着灶灰。 后来儿子在省城打工，母亲跟着来。她总在深夜里敲打铁皮棚顶，声音像钝刀刮过水泥地。他数过她敲击的次数，三百下，四百下，直到某天发现她偷偷把补丁缝进自己的衣襟。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，指缝里渗出的不是血，是晒干的稻谷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，她怀里抱着的红薯，此刻正在他掌心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