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

简介

那年夏天，蝉鸣在老槐树上撕扯出焦灼的声响。李大山蹲在晒谷场边，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把最后一袋麦子垛成金字塔。稻草人歪着头，锈蚀的铁皮脸在热浪里泛着青灰，像极了村口那座荒废的祠堂。他脚边的竹篓里躺着半截红绳，那是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编的，说要替她把魂儿系在儿子身上。村支书的喇叭声突然炸响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，也惊醒了大山体内蛰伏多年的躁动。 暴雨冲垮了村东头的土坝，李大山在泥浆里捡到半块陶罐。罐底的青苔裹着几粒陈年稻谷，让他想起七岁那年偷挖红薯被父亲用扁担抽打的黄昏。此刻他攥着陶罐站在县中门口，裤脚还沾着淤泥，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楚地听见自己骨骼里迸发的裂响。教导主任的皮鞋碾过积水，踩碎了他攥在手心的录取通知书，碎纸片上洇开的墨迹像极了母亲临终前咳出的血。老槐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爬行，将他的影子压得比麻雀还矮。 父亲在祠堂前摔碎了祖传的铜烟锅，火星溅在泛黄的族谱上，烧出几道狰狞的裂痕。李大山蹲在瓦砾堆里，看见自己十五岁那年的影子正从裂缝里渗出，裹挟着蝉蜕和晒干的艾草。母亲的坟头草在风里摇晃，他忽然明白那半截红绳早该系在自己手腕上——原来所有等待都像被泡在盐水里的种子，要么在某个夏天破土，要么永远沉在泥底。县中操场的柏油裂缝里，他偷偷埋下陶罐，任它在热浪中慢慢发烫。 当最后一场夏雨浇透麦田，李大山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月台。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里，他听见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敲响铜锣，声音像被锈蚀的犁头刮过。母亲的红绳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，勒出一道深红的印记。那些被暴雨冲走的红薯地、被教导主任踩碎的纸片、被铜烟锅烫出的裂痕，此刻都化作他行李箱里沉甸甸的铁锈。火车汽笛声撕开暮色时，他忽然觉得那年夏天的蝉鸣，原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。